在关中,他们有另一个名字:麦客。关中平原土地肥沃。一季麦子下来,一家人手如何能够。地势不一,地理不同。便有陇东黄土高原晚熟之劳力,进行最简单原始的资源整合。一群一群的汉子,拿着镰刀,浩浩荡荡,沿着陇海铁路线,奔向东边。或者扒铁路,或者在沿线徒步。沉默寡言,头顶草帽。朴实,一直走到黄河岸边的潼关县城,折回头。一路渐次随麦熟收割而回。至家,好够上自家的麦熟。这些印象,我从杜爱民的《候鸟的迁徒》一方里所了解。他们是关中麦客。 在我们这里,没有那么多黄澄澄般如地毯样的麦子。但有稻子。所以,一群汉子,从凉冷的山中下来,散向四方。戴着草帽,朴实的脸。但应有不一样的名。据麦客,改为稻客。这是我想像中的称呼。我不知他们是不是如此称呼自己的。我没有问过。也不知他们是否知道,有关中的麦客,也如同他们一般,候鸟般的迁徒着。 重庆多山地。没有高原也没有平原。地势不平。因此至今收割也基本靠人工。年少时并不太熟悉此类操作。或许是因为那时农村的劳力,都还尽在乡中,稻客便不太盛行。而现在,农村皆余下老弱病残。所以,稻客,应运而生。 而这样的稻客,是城市吸引余下的。是太过于朴实,或者是自不愿离开土地?不知道。只知道,如果他们如候鸟,年年如约而至。 翅膀在夜里的天空,划过无声。 是的,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清晨,似不约而同,在车站外银行前的那一小块空地上,便又聚集了众多汉子。提醒着城市里人,那郊外的稻谷,又是一年黄了。丰收的季节,到了。此时,或许会引起路过的脑海中,有儿时的片断回想。那些稻田里,纯粹的喜悦。 稻客们,或站或坐或躺或卧或沉默或嬉戏。要么默然打望过往行人,要么手握一付扑克便是世界。玩的,看的,观的,沉默的,一径悠闲着。少有焦燥。他们不慌。他们在等着被请去收割稻谷。稻子总是等在那里的。是一种沉甸甸的守望。而无一例外,他们身前侧畔,均放有或露或藏的宝贝:镰刀。毫无疑问,那弯月般的宝贝,是稻客赖以生存的法宝。不是说离了它,生活就要成困难。但那的确是稻客们之所以成为稻客的象征。 有时疑惑。他们是一个地方的乡亲吧?不然,何以在某天清晨,就忽然聚集了呢?如果不是,难道会有某种固定的信息聚集四面八方的他们?从山的那边过来,来到这里,然后,等待帮人收割着往山的那边回去。割到自己家时,自己家的稻子,也刚刚好。 从A到B.然后,再从B返回A.年轮中,这是他们一段相应比较空闲的日子,稻客们用辛勤的汗水,把它们填满丰收的喜悦。此段行程。家是起点,亦然是终点。其间是黄金澄澄的稻谷。没有预期之外的惊喜,也不会有太大的失望。 一步一步,年复一年,从秦皇到汉武。从古代到现时。他们用朴实的步子,走出执著的历史。却没有传记。于此浮泛的时代,稻客们固守一个被忽视的世界。有燕子般的复性。有侠客般的坚韧。有土地般的沉稳。 我相信,躺卧在众多步履匆匆的脚步旁承受了众多各色目光的稻客们,眸子里有着最不一般的纯粹和满足。他们不是虚幻的沉醉于一个易碎虚伪的世界。而是,从现实,到现实。永远知道自己,在做什么。他们是这个世界上,最充实的人。因为他们是稻客。有着自己的目标和行程。且坚定。他们的信仰,朴素。他们的行为,坚忍。他们的生活,简单。打扫干净大地,然后,回归自己的简单。 天气,说凉,就凉了。秋雨阵阵的,寒浸衣裳。回来时依然看有不少的稻客立在那里。他们可曾找着那些稻谷?他们可曾带了秋衣?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打扫?看他们的脸,沉静依然。想,有没有稻子,能收割多少稻子,这些,不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们做着他们自己想做的事。 沉默着收割,收割着岁月。天地苍穹下,弯腰朴实的人,是久违了。有谁能够停下脚步,静下心灵。来观看这些候鸟的痕迹,来倾听这些候鸟的嘶鸣?而朴实的信念,依然是,久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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